今天 (7/5) 下午,福華文教會館卓越堂。23rd ATCC 全國大專院校商業個案大賽決賽,五支隊伍、每隊十五分鐘提報加二十分鐘 Q&A。
我曾協助的 HP 代表隊伍「愛P才會贏」以 SenseEase——一個解決長時間用電腦引發暈眩與視覺疲勞的 AI 輔助方案——拿下全國冠軍。
我為他們高興也感到與有榮焉,聽到他們得獎的瞬間莫名熱血,讓我想起過去自己參加競賽得獎時的經驗。
坐在台下的那個下午,觀察各組的提案讓我更了解商業競賽的模式還有 ATCC 的偏好。此外,四位評審的提問,也讓我能提升思維,從更高的視角看提案。
一個職能治療師,為什麼會出現在商業競賽?
我是職能治療師,出現在這個場合,似乎有點怪對吧?
過去我在三個全國簡報競賽獲獎後,開始持續分享競賽取向的簡報表達技巧。
而這一組的成員之一,剛好跟我一起修林益全教授在台大開設的【創業家思維與創業實務管理】。因為這個緣分,他邀請我進行專家訪談,並對他們簡報給予回饋。
第一次是六月初的專家訪談。他們的產品要處理「視覺誘發暈動症」(VIMS)——這正跟我的專業有關。那次我們做的事情,說起來不太像一般想像中的「顧問」:依照他們提供的訪綱,我進行一輪深度文獻搜尋,把「漸進式暴露」「習慣化」「視野遮罩」「靜止錨點」這些產品想強調的機制,逐一對回臨床與神經科學的證據。更重要的是,我們誠實劃出了一條紅線——哪些效果是 Demo 可以支持的(即時的舒適改善),哪些主張需要更嚴謹的驗證才能宣稱(長期的神經適應)。
除此之外,團隊進行了非常充足的使用者體驗訪談和專家訪問(除了我之外,還訪談一位醫師和視覺誘發暈動症專家)。這些充足的準備或許成為了他們的護身符。決賽 Q&A 裡,沒有評審質疑「這是不是真痛點」或「這是不是真的能用的解決方法」。
因為團隊有足夠資料說明痛點,也把能證明的和還不能證明的分清楚、不過度推論,評審的提問火力反而都針對商業化層面。我想,當評審開始跟你認真討論怎麼把生意做大,代表你的產品已經過了生死關。
第二次是準決賽前,他們再找我看一次簡報,一起調整了用詞準確度、敘事的順序和投影片的呈現。我覺得那次我的貢獻遠小於第一次——他們把內容的地基打對了,簡報只是讓它被看見。
四面鏡子:評審的提問不是隨機的
決賽二十分鐘的 Q&A,是資訊密度極高的商業個案教學現場。
四位評審,完全不同的職業出身,像四面鏡子,各自照出一個提案的不同缺口。看完五組,這樣的覺察從腦中浮現:每位評審的問題都不是隨機的,而是從他的職業本能長出來的。
他反覆問各隊同一個問題:「這到底是公部門服務、非營利組織、還是社會企業?」一開始我以為只是確認團隊是否知道自己的定位,後來才發現他在強調——定位一旦模糊,後面整套商業邏輯都會跟著鬆動,因為這三種定位的獲利方式完全不同。
他在講評時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:「有技術做出產品不難,最難的是說服消費者改變、掏錢、並且重複購買。」這是做了一輩子品牌的人才有的洞察。
創投的第一反射:「為什麼是你?為什麼是現在?為什麼別人還沒做?」有一隊提出建置媒合平台,他的回應直截了當:如果這個需求真的存在,現成的大平台開一個專區不就解決了?自己從零建置,經濟效益在哪裡?
他也提醒另一隊:想要做循環經濟,但當你的資產被拿在使用者手上,歸還率和回收成本要算得比想像中保守。
他針對各組提出的市場大小、成本估算、預期獲利等進行提問,不斷確認這些數字的計算邏輯和真實性,這是他身在管理顧問業的專業職能,希望提出的每一個數字能有扎實證據支持。
此外,他的專業背景對參賽者來說很有挑戰性:馮博堅曾在 HTC 負責 Vive 的策略規劃與全球生態系——也就是說,SenseEase 要解的「螢幕暈眩」,正是他親手做過 VR 裝置市場中的常見問題。他對產品的提問不是泛泛而問,而是檢驗你的知識儲備和對產品的理解。這給我一個深刻的提醒:永遠假設評審團裡和投資人中,有一位是你這個題目的業內老手。
另外,他在聽到其他團隊說想要做生態系時,他說「現在聽到『生態系』都會害怕」——很多團隊愛畫多方共贏的生態圈,但每一條連結的背後,都是要燒錢、要說服人的工作,這些事常常被提案者忽略。
從零徒手創業、把一盆貓草做成年營收破十億集團的人。他的問題最不像「評審題」,他每一次都問:「給你一分鐘,你會怎麼跟你的朋友介紹這個產品?」他要聽的不是摘要、不是產品比競品好在哪,而是真誠感。
他還說「行銷上,認知才是事實」,如果使用者沒有認知到痛點存在,那麼產品和服務形同虛設。
帶走的工具:四原型、五道生死題與五型死穴
把四位評審的提問系統化之後,我整理成三個可以直接使用的工具。
工具一:評審提問四原型。大多數商業簡報比賽、投資 Demo Day、企業提案的評審,都能歸入四型或其組合。賽前研究評審背景、歸類原型,就能反推問題會從哪裡來,預先埋好答案。未來帶隊時,或許我能從這些觀察延伸進行 Mock QA,隨機扮演其中一型,用該型的問題連續往下追問三層。
BRAND
你要說服誰改變行為?定位是什麼?消費者為什麼掏錢、還重複購買?
CAPITAL
為什麼是你?為什麼是現在?錢從哪來?護城河在哪裡?
STRATEGY
數字撐得住嗎?計算邏輯是什麼?運營難度是不是被低估了?
FOUNDER
痛點夠痛嗎?成本查過嗎?你會怎麼跟朋友介紹這個產品?
工具二:五道生死題。把五組提案收到的提問交叉比對,同樣幾個問題在不同隊伍身上反覆出現——這才是評審心中真正的隱形評分表:
- 買家是誰?他為什麼掏錢?付費者和受益者是同一人嗎?
- 你解決的是真問題,還是想像中的問題?是否有訪談或問卷調查?是否有走訪現場?
- 為什麼是你?在位的大廠為什麼還沒做?你是否真的看到別人沒看到的盲點?或是大廠無暇分身處理的問題?
- 成本與運營難度,是不是被低估了?避免過度樂觀,沒有完整檢視可能的成本和費用。
- 這到底是什麼定位?商業模式跟著定位走,公共服務/NPO/NGO/企業,團隊要很清楚自己的「錢」從哪來。
工具三:五型專屬死穴(第二層檢核)7/6 更新 · 與 Judy Wang 王意婷的現場筆記綜合提煉
賽後,在現場偶遇的朋友 Judy Wang 王意婷分享了她的筆記。交叉比對她的紀錄和我的觀察後,浮現第二層規律:評審對每一隊的「補刀題」也有特定模式——循環經濟被追問歸還率、平台被追問自建必要性、科技產品被追問技術授權金、社會企業被追問退路敘事、公部門案被追問議會預算檢驗。這些不是前五道共通生死題的變形,而是不同創業類型本身自帶的風險因素。
所以,提案前最好要跑雙層自我檢核:第一層答五道生死題(不分類型必問);第二層依照創業類型,回答特定清單。通用層過了、專屬層沒過,還是陣亡在 Q&A。回答通用問題清單後,不要忘記檢視特定創業類型的潛在風險盲區。
錢靠實體資產循環回本;阻力=資產在別人手上。
錢靠撮合抽成;阻力=雙邊冷啟動。
錢靠產品毛利;阻力=技術到市場的最後一哩。
錢靠使命+營收混合;阻力=兩頭不到岸。
錢靠公務預算;阻力=政治與預算週期。
三個工具怎麼一起用?賽前自查照這四步跑一遍:
先判斷類型
你的錢和阻力從哪裡來?混合型以主要收入來源定主型。
答五道生死題
通用層,不分類型必問,答不出來Q&A就是刑場。
答本型專屬死穴
類型層,通用層過了、這層沒過一樣死在 Q&A。
對照四原型演練
依評審背景預測誰會問哪題,Mock QA 預先埋答案。
註:五型不是商業模式的完備分類——它分的不是「模式機制」,而是「可能被檢驗的風險」。此清單會隨我的觀賽與帶隊經驗增加,並在未來持續擴增。
治療師與教練,其實是同一份工作
常有人問我,職能治療師跑去做簡報教練、當商業競賽的顧問,跨度會不會太大?其實一點都不會,因為底層是同一份能力。
怎麼說呢?還是得先從定義談起:職能(occupation)常被翻譯為「職業能力」,但其實意義遠遠不只如此。
Occupation 源自 occupy 字根,意指佔據人生活有意義的所有事務(食/衣/住/行/育/樂/工作/休憩)。
當人因為某種原因,無法去從事他原本的職能時,便需要職能治療師的協助。
而職能治療的核心專業,就是先以人為中心了解真正的需求,用活動分析拆解問題,並找到合適解方。
這讓我能用人本角度分析使用者的痛點,幫助團隊找到好的解決方法和論述方式。
我也能用同樣的模式分析商業競賽,幫助團隊找到提高勝率的方法。
職能治療的視角讓我能站在不同角度思考,先對使用者「確認痛點、找對解方」,再協助團隊「調整敘事、優化表達」。
評審總評與反思
「粗糙的開始,就是最好的開始。」
Insight、Impact、Trust。
想做「能容忍失敗的創投」。
最重要的是堅持與韌性。
四個人,四個角度,說的是同一件事——世界不會照你的假設運作。
能快速迭代、找對痛點、真誠說服的人,遠比一份完美的提案重要。
恭喜「愛P才會贏」得到冠軍。也謝謝這場比賽,讓我重新上了一課,提升我的思維。
寫到這裡,回想起 William 老師曾在課堂中提到的「創業或許也是一種治療。」
這讓我想問:若把「創業(Entrepreneurship)」視為一種職能,我會怎麼拆解?必要的知能是什麼?必須準備好才能實行嗎?持續行動、挫折、適應是否才是創業本質呢?還是說,創業過程中,人持續看見自己能克服困難、能適應、勝任更難的任務而長出的自我效能感,正是療效的來源?
我還沒有答案,期待我在未來能分享更多洞察。